教學有一個令人不太自在、卻很少被討論的面向:有時候,教學會變得沉悶。

這不一定是因為學科不重要、學生不有趣,或教師已不再投入。有時候,我們只是把同一內容教了很多遍,原本的挑戰逐漸變成例行工作。

這令我思考:新鮮感是否不只對學生重要,也影響教師能否讓每一屆學生的第一次接觸保持活力?

教授新內容所帶來的動力

在南非任教時,我的教學主要圍繞生物力學及動作科學。來到香港後,我也需要教授人體生理學、人體解剖學及功能解剖學。國家、大學及課程的轉變,令我再次成為學習者。

我需要思考如何向一年級學生解釋心臟生理學、如何令解剖學不只停留於背誦結構,以及如何把頁面上的圖像連結至真實人體動作。

當中有不少不確定性,而不確定性帶來好奇。我不能完全依賴既定解釋或熟悉流程,只能觀察學生需要、嘗試方法,再從實際結果中學習。

當能力逐漸變成例行工作

2026–27 學年將是我教授這些科目的第三年。三年並不算很長,但我所提出的問題已經改變。

第一年,我問:我應該怎樣教授這些內容? 第二年,問題變成:我可以怎樣教得更好? 現在,我愈來愈清楚下一步會發生甚麼。我知道學生通常在哪裏遇到困難、哪些解釋有效、哪些活動需要較多時間,也能預計不少學生會提出的問題。

這就是經驗,而經驗理應改善教學。然而,它也有一個副作用:陌生逐漸變成熟悉,艱難逐漸變成可預測。

為何我不斷重新思考評估

這也許是我經常重新檢視評估的原因之一。我曾嘗試實務任務、簡報、動作分析、追問,以及愈來愈多涉及科技和人工智能的活動。

改變評估絕不能只是為了令教師感到新鮮,它必須有教學理由。但重新設計也迫使我再次思考:我真正想評估甚麼?學生應能做到甚麼?這項任務是在呈現理解,還是只獎勵精美成果?有沒有更真實的方法讓預期學習變得可見?

這些問題為工作帶回一些不確定性,打斷自動化的做法,也讓教師重新檢視熟悉的假設。

倦怠、沉悶與專業停滯

學術工作理應關注倦怠:長期過量工作、疲憊及能力下降。職業討論有時使用 boreout 一詞,描述與長期單調、刺激不足及抽離感相關的另一種情況。

這個區分具有啟發性,但兩個標籤都不應被隨便套用。短暫感到沉悶並不是診斷,疲憊與沉悶也可以同時存在。它們所引發的問題卻可能不同。

工作過量可能需要減少要求、休息及更好的支援;專業停滯則可能需要合適的新挑戰、不同的協作,或再次學習的機會。把所有抽離都以增加工作回應並不安全,但把所有情況都只以減少工作處理,也可能錯過真正原因。

重複教學中的不對稱

大學教學存在一個根本的不對稱。對我而言,這可能是第三次教授某個題目;對眼前的學生而言,卻是第一次。

我以前看過這些投影片,也解釋過這個概念;他們沒有。我看過過往學生犯下相似錯誤;這一屆學生還未經歷。

學生值得一位以關注及投入對待他們第一次接觸的教師。因此,挑戰不是刻意營造興奮,而是在我們已熟悉路線時,仍然保持真正的注意。

當一項內容對學生仍然是全新的,我們如何讓它對自己也保持思想上的活力?

創新也可以支援教師學習

教育創新通常以學生學習作為理據:它是否改善理解、支援參與或加強臨床推理?這些必須繼續是核心問題。

不過,也許還有一個較少被討論的好處。有目的的創新可以令教師持續投入自己的教學。嘗試新方法要求我們觀察、調整、反思,有時失敗,再重新嘗試。換句話說,它令我們再次成為學習者。

這並不代表新鮮感本身就是教育成果。新科技或新評估不會只因為感覺新穎而有價值;學習意圖、學生體驗、公平及證據仍然必須支持改變。

課程不能永遠承擔教師對新鮮感的需要

不斷重新設計成熟課程始終有其界限。如果一項評估具效度、可管理並能支援學習,只因為我需要刺激而每年改變它,便是把我的專業需要置於學生的教育需要之上。

答案有時不是改變課程,而是教師需要改變:教授另一個年級、參與不同的物理治療範疇、發展臨床導向課程、加入模擬項目,或接觸答案尚未變成自動反應的題目。

可持續教學也許同時需要穩定與更新:有足夠一致性讓學生及課程可以依靠,也有足夠挑戰讓教師繼續成長。

再次成為新手

由南非移居香港自然帶來新鮮感:新的院校、學生、期望及科目,令我在教學同時也需要大量學習。現在,部分新鮮感正在自然消退。

這或許不是一個需要修理的問題,而是一個值得留意的訊號。專業能力本應令部分工作變得容易;但當一切都變得過於可預測,也許我們應有意識地把自己放在需要再次好奇的位置。

新學年開始之際,我不只問:我可以怎樣再次重新設計這門課? 我也問:我下一步應教授或學習甚麼,才會令自己再次期待思考?

保持良好教學的方法之一,也許是偶爾再次成為新手。